我的21岁|从北京到世界,越过边界我看见的未来
封面图:在纽约时代广场
从纽约坐飞机回国,前后辗转了四十多个小时,是我体验过最长的飞行。长途飞行带来的晕眩感,波音777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难吃的飞机餐、刺鼻的厕所味和旁边老外奇怪的体味,都在深深折磨着我。从美国东海岸出发,经圣皮埃尔离开北美大陆,跨越大西洋。大不列颠岛上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跨过英吉利海峡后,很快又能看到连绵不断的山丘,然后是阿尔卑斯皑皑的雪山。直到华北平原古老而沧桑的轮廓出现在我眼前。忍受着脑壳、耳蜗和腰部的多处疼痛,我在飞机上完成了半个环球旅行。
1. 不朽的美梦:美国的一切像金碧辉煌的海市蜃楼
赴美的过程十分曲折,先是我因论文被接收拿到了参会的邀请函,用邀请函提交了美国签证的申请。签证申请阶段就屡屡碰壁,1月初的面签预约被无故取消,然后2月初面签时又被丝滑check,一等又是3个月,下签时那个会议早就已经结束了,奔波许久拿的来自AAAI的旅行资助也打了水漂。
直到4月底终于被approved,将近9000人民币的机票又让我犯了难,我一度想要放弃去美国了。我连续几日在天巡和Google Flights上研究北京-纽约的机票,终于让我蹲到了沙特航空的打折机票,从北京出发,中转达曼和吉达,最终到达纽约,往返价格仅需4200人民币,还能累计两万多的天合联盟里程。
朋友开车来纽约肯尼迪机场接我,我们一同游览了曼哈顿下城的知名景点,在华盛顿广场公园慵懒的阳光下漫步休憩,还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被蓝调时刻温柔包裹。我眼中的纽约和电影里一样:一个由繁华、丰饶、混乱与失序共同搅拌而成的巨大漩涡。
我们在世贸中心Oculus里路过一家名为The Strangers Project的店铺,这种电影般的印象在这里开始出现裂痕。墙上贴满了在纽约的陌生人手写的独白:有人控诉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有人倾诉在这都市丛林中的孤独,有人记录自己不顾一切的追梦之旅……我从这些纽约客们的故事中感受到纽约的确是世界的中心,它用无限的可能性拥抱那些怀揣梦想而来的人们,也用同等的冷漠和无情对他们进行残酷的压迫和筛选。
The Strangers Project的店铺
这些独白,让我想起前几天在吉达飞纽约的航班上遇到的一个美国女人Bella。她主动坐到我旁边和我搭话。我刚看到她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她瘦的像一张纸一样,从皮肤上可以都看到骨头的轮廓。她说她来自佛罗里达的奥兰多,她被男朋友和其他男人强制堕胎了多次,她试图反抗但是被他们用枪指着威胁,有一次差点被打死了,好在枪里没有子弹。现在她患上了严重的器官衰竭,很难进食,飞机餐是专门的流食,也很难久坐,每2、3分钟就要起身走动否则就会窒息。我的英语也不太好,除了「I am sorry to hear that」和「That’s so bad」之外也憋不出别的什么安慰的话。我还问她有没有叫过警察,她说警察根本不管这些事。
其实听的过程中我一直是不太相信她说的那些事的,我觉得或许她只是因为药物滥用。然而,后来在纽约游荡了几天,看到了光鲜背后那些挣扎的面孔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于很多挣扎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生活真的没有多少选择,虽然不会有这么极端,但至少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自由。
比如说,由于纽约地铁24小时运行,很多流浪汉会整日住在地铁通道里,在里面解决一日的吃喝拉撒,所以即便是在时代广场这样繁华的街区,地铁通道里依然充斥了尿骚味和大麻味。会有流浪汉堵在地铁口跟过路的人要钱,如果不搭理的话还会招来他们的一顿骂。在地铁车厢里,面前有6、7块大屏循环播放着Cash App(一个提供分期付款的金融服务App)的广告。
我还在第五大道偶遇了关于巴以冲突的示威游行,那天从第50街到第59街的地区全部被警察封锁,我要去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恰好在第53街,我绕了很久也没绕进去,被迫观看了游行。游行人员身穿统一的服装,有的还披着以色列和美国的国旗,很有秩序地扫码入场。他们在场内分成了一个一个的方阵,在警察的指挥下喊口号。在一个方阵走过去后,警察会放我们行人快速通行,我排了挺久的队才成功过了马路。除了以色列的人群相比,还有一些反对的声音显得势单力薄。他们聚集在封锁区的外侧举着诸如「Judaism yes! Zionism no! State of Israel must go!」(接受犹太教!反对犹太复国主义!以色列国必须消失!)的牌子,身穿典型的犹太人服装,有些还戴着耳机听着音乐,像在玩一场Cosplay游戏。
反对以色列的抗议人群
这些人如此悠闲温和的抗议,与我想象中这个国家的「美丽风景线」相去甚远,比起叫「抗议游行」,我觉得叫「大型社区活动」更加贴切一点。大多数人对远方的话题没有感受,只是通过表达立场来证明我是谁,证明自己属于哪一个社区并从社区中获得认同感。除了大学里为远方的哭声落泪的文艺青年(比如哥大校园里的静坐抗议和去年MIT毕业典礼上的发言抗议),和为贴近自己生活的话题发声的苦难民众(比如最近洛杉矶因ICE抓移民引发的警民冲突),大多数人好像都开始刻意回避有难度的交流,越来越难以理解和说服。性别议题、种族议题和战争议题,最终好像都变成了麻痹和分化自己人民的手段,就像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做的那样,让他们沉浸在「看似有选择,实则被安排」的自我认同中,做着娱乐至死的大梦。
The Strangers Project是一个流动的、参与性的艺术装置,把城市的宏大叙事解构成了无数个体的微观叙事,从而让我一个游客能快速触摸到纽约这座城市的内里。这让我联想到赛亚·伯林提出的「两种自由」的概念。美国社会在宪法层面强调「消极自由」(Freedom From),即免于政府干涉的自由。从纸面上看,纽约的每个人都拥有这种消极自由。没有法律禁止The Strangers Project里的那些人去追求梦想,也没有政府人员强迫飞机上的那个女人陷入悲惨的境地。在这个关键的意义上,他们是「自由」的。但他们所缺失的是「积极自由」(Freedom To),即实现自我价值、拥有真正选择的能力和资源。
原生家庭不幸的人,他们拥有离开、断绝关系的消极自由。但他们是否拥有那种积极自由——即经济上的独立、在稳定环境中建立起来的情感韧性、以及心理上的支持,去真正地离开并过上好日子?
追梦的人,他们拥有创业、成为艺术家或改变世界的消极自由。但他们是否拥有那种积极自由——即获得资本的渠道、可用的人脉网络、以及失败后能接住他们的社会安全网?
美国所承诺的消极自由常常会撞上积极自由匮乏的残酷现实。从这个角度看,纽约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金碧辉煌的海市蜃楼。
离开纽约后,我们在冷泉小镇短暂停留,在冷泉小镇河边的一家法餐厅Le Bouchon吃午饭。阳光洒在碧绿的草地上,河水泛着蔚蓝的波光,一颗柳树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远处,两位老人相互依偎在河边椅子上,脸上洋溢着宁静的微笑。我们边品尝着美食,边欣赏着这美好的画面,感受着哈德逊河谷春天的温柔与宁静。
到了剑桥和波士顿,我们参观了哈佛大学、MIT、NEU等学校。在MIT Meida Lab和Art Museum我大受震撼,写下了「在MIT看全世界同行最优秀的作品」。我逐渐消失的科研热情被重新燃起,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做出改变世界的伟大作品。
哈佛的兔子看着也很well-educated的样子
跟电影人的旅程每天都像生活在电影里。在尼亚加拉河边,温暖的阳光洒闪烁在湍急的河面和河边青绿色的草地上,很有夏天的感觉,脑海中响起了那首经典的《Mystery of Love》。大大小小的加拿大鹅在河滨的步道上觅食,年轻的情侣在长椅上谈天说地、拥抱亲吻,又如电影《Niagara》里度蜜月的玛丽莲·梦露。
尼亚加拉河边
我们在布法罗国际机场分别,我搭乘达美航空的庞巴迪CRJ900支线客机回纽约。时空与2年前在香港国际机场的情景形成复杂交错,当时机场的摆渡小火车下来有一个长长的扶梯,我站在扶梯上抬头望,世界仿佛尽在我的眼前;如今站在布法罗的出发大厅前回头望,一股强烈的虚无感涌上心头。
平时不做梦的我,在那些天经常做梦,梦到很多发生过和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会不会现实只是梦境的延伸,我们在梦中采样了现实的无数种可能,然后等醒来之后,梦境便塌缩成一种确定性的现实。在大多数情况下,塌缩到现实中的都是平庸、无趣的,那些绮丽的幻像永远只会在梦里存在。这让在美国的一切显得非常不像现实。
回到纽约,我自己去逛了MET(大都会博物馆),MoMA(现代艺术博物馆)和一些曼哈顿中城的地标建筑。我住的青旅位于第七大道西20街,环境确实和我想象的一样糟糕,位于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里,四张床之间没有任何格挡,像监狱一样。
我每天早上就是从这里蓬头垢面地出发,日复日载饥载渴,身体忍受着折磨,精神世界却是无比轻盈的。在中央公园的小山上随意找一块草地躺下,让思绪自由地漫游,然后再穿过几十个街区,一路走到西岸喝杯咖啡。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城市,在繁华的钢筋混凝土的树丛中,在嘈杂的街道声中,我的内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躺在中央公园的小山坡上
在纽约的最后一晚,我从MoMA出来,街角一辆墨西哥餐车前排着长龙,烤鸡的焦香弥漫在空气里。我买了一个鸡肉卷,提溜着搭地铁回了青旅。那晚房间空无一人,可能因为是地下室的缘故,周围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偶尔几声黑哥的吼叫声才能让我意识到身处纽约。
我打开刚买的鸡肉卷吃,由于卷的横截面积特别大,我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把酱汁粘到嘴边,然后我就要跑到卫生间去洗掉。那是我吃过最辣的鸡肉卷,比我吃过任何的湘菜和川菜还要夸张,我咣咣灌了半瓶健怡可乐依然不解辣。只吃了不到一半,辣的我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眼泪越流越多,越流越汹涌,仿佛是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喷薄而出的借口。我分不清自己是被辣哭了还是真的在哭,只能不断地跑去洗手间,让冰冷的自来水冲刷掉脸上所有的痕迹……
《了不起的盖茨比》台词
2. Her v.s Him:人类智能的能与不能
除了探索了地理的边界和自由的边界,这一年更给我激烈冲击的是探索人类与人工智能的边界。在波士顿的酒店里看了《Her》,这部电影于2014年上映,是讲述未来人与人工智能相爱的科幻爱情片,2025年恰好是剧中设定的未来时间。如今电影中的幻想已经部分成为了现实——ChatGPT可以代替真人进行情感陪伴,AI Agent可以替我们处理生活中的一些复杂事务。有人认为该电影非常超前地预言了大语言模型的出现,因此把ChatGPT称为「Him」。
电影《Her》的宣传海报
所幸在2025年来临之际,AI还没有发展到影片中那样智能,不能在过多的领域接管我们的生活,Cyber-Sex也还没有成为人们的日常。但我们的社会伦理似乎依然如电影中预言的那样开始松动,我们越来越少与真实的人产生互动,那些电子的、虚拟的东西反而更能带来安全感。有人开始给AI分享自己的日常,分享自己的快乐和痛苦,因为模型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而且,因为它被对齐的很好,模型总是会无条件地支持你,也会表现出它很爱你——尽管我们至今仍不清楚模型是否真的学到了意识和情感。或许在未来,人机交互(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or Human-AI Interaction)会取代人人交互(Human-Human Interaction)成为我们生活的主流,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从生活中剔除掉冷漠、愤怒、对立和冲突,也要学会压抑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的本能需求,到时候我们还能被称为「人」吗?
或许是为了延续《Her》的科幻想象,好莱坞在今年推出了《完美伴侣 (Companion)》这部新片,讲述男主与他的机器人女友在度假过程中发生的故事。这部片里的人工智能的伴侣外表已与真人无异,还可以通过手机App控制她的智力、力量等各种参数。影片中探讨了人工智能带来的伦理问题和当下社会中两性关系的畸形。
同样探讨了这些的还有Netflix今年新一季的《黑镜》,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S7E4:「Plaything」。剧中的《Thronglets》游戏是一个人工生命模拟器,里面的小生物拥有进化和学习算法,可以在虚拟环境中自行繁衍、适应,最终影响到现实的物理世界。人类通过智能创造出的强大于自己数倍的人工智能,最终亲手毁灭了人类自己。
这些影视作品的警示,已不再是遥远的幻想,它们迫使我们直面一个根本问题:当机器越来越像「Her」,我们作为「Him」或「Her」的创造者,与造物之间的边界究竟在何处?人类智能和机器智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今年6月,我在北京的智源大会上聆听了各位专家对这些问题的讨论。首先,已经很少有人争论机器的智能会不会超过人类这个问题了,因为问题的答案几乎是肯定的,机器智能在未来会大幅超越人类。中外的专家们默契地给出了差不多的预言:AGI(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fence, 通用人工智能)会在2-5年内到来,ASI(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 超级人工智能)将会紧随其后。事实上,目前还没有达成通用的AI模型已经在数学、编码、阅读和写作速度方面超过大多数人类了,那么AGI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绝对算得上是降维打击了。
在智源大会2025听圆桌讨论
人类智能的边界首先在于语言。
Google Deepmind和哥伦比亚大学今年有一篇论文叫《We Can’t Understand AI Using our Existing Vocabulary 》,文中引用了维特根斯坦说的「我语言的边界,意味着我世界的边界」,认为现有的人类词汇无法充分理解和控制AI系统,因为人类和机器对世界概念化的方式存在差异。作者提出应开发「新词」(neologisms),即能够精确表达特定人类或机器概念的新词汇,以弥合人机沟通的鸿沟,并通过实验展示了这些新词如何帮助更有效地控制和理解AI行为。
机器和人类对世界的理解可能从根本上有所不同
人脑中的语言模块和推理模块是分开的,这个陈述已经被MIT的论文《The Language Network Is Not Engaged in Logical and Mathematical Thought》所证明。当前的大语言模型类似于只有学到了语言模块,语言模块的本质是概率模式匹配,一旦超过语言的范畴便无法进行有效的推理。对世界的感知,或者叫具身(Embodiment)的能力是比语言更难学习的东西。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很轻松地教机器学会地球上所有主流的语言,但我们还很难很好地教会机器,在端起一个水杯的时候,要动态调整握持水杯的力度以防止杯子掉落,要控制好移动水杯的角度和速度以确保水不会洒出来,因为这些是我们具身的能力,而不像语言是我们后天习得的。
科幻电影《降临 (Arrival)》也展现了语言的强大能力,片中外星人的语言是没有语法和顺序的,所有语义的会一次性写出。由于他们的这种语言习惯,时间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线性的参量,因此他们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事情。片中的女主,也因为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也掌握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从语言学的角度思考也很有意思,我们人类的思考很多时候也不是以语言的形式存在的。在不说话的时候,我们脑海中大多数时候可能只有模糊的意识和画面,随着我们开始表达,很多意识会变得越来越清晰,转变成他人可以理解的语言。我们未经语言雕琢过的意识,在出口前那懵懵懂懂的概念,究竟是些什么?又如何变成板上钉钉,能被明确感知和理解的词句?
大语言模型的生成同样如此,是从一个「混沌」状态的黑盒模型中生长出来了明确能被感知的语言,或许人类语言的确限制了大模型的推理?Anthropic最近发布的Blog《On the Biology of Large Language Model》揭示了AI不是用人类的语言和逻辑进行思考的,只是最终在输出结果的时候将其形式化成了人类语言。
比如,我们询问AI,「the capital of the state containing Dallas is?」(包含达拉斯的州的首府在哪里?)。直观上,这个完成需要两个步骤——首先,推断出包含达拉斯的州是德克萨斯州;其次,德克萨斯州的首府是奥斯汀。Anthropic的实验表明,模型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的确执行了两步推理,激活了代表「say a captital」和「Texas」的超节点,并最终激活了「say Austin」的超节点,给出了正确的回答。
the capital of the state containing Dallas is?
有趣的是,如果我们用中文询问类似的问题如「广东省的省会是?」,或者用其他什么语言询问「土耳其的首都是?」,模型都会类似地激活「say a capital」这个超节点。
更有意思的是,如果我们完全不按语法的规则,只是给模型输入「capital Dallas」这两个单词,模型依然可以正确地回答出「Austin」,由于在推理过程中依然成功激活了「say a captital」和「Texas」的超节点。
另一个例子是,在研究模型是如何做加法的时候,他们发现模型会并行地进行推理。在一条路径上,模型得出36+59的结果应当以5结尾,另一条路径上,模型得出这两个数的和应当在88-97的范围内,然后结合这两条得到最终的和是95,这与人类做加法的方式不太一样。
Claude模型做加法时的推理路径
所以大模型的思考似乎真的跟人类有很大的差异,更像是用概率模式匹配「猜」出了最后的答案,在用人类语言输出最终的答案之前,模型在潜在隐空间(Latent Space)的推理似乎超出了我们理解的维度。人类语言是二维线性的,而大模型执行推理的语义空间(至少从嵌入后得到向量的维度来理解)却有成千上万个维度。如果我们通过思维链的方法让模型输出自己的推理步骤,它往往会告诉你自己是用先算个位,再算进位,最后得到加法的结果的,这与它内部的计算方法不尽相同。那么模型是否只是在人类面前「表演」它的思考方式呢?
这里适合贴一下蔡国强老师的关于人类与AI共存法则的宣言的第10条:「人类的发展一直是对降维的追求,寻求简化和理解复杂高纬度的宇宙本质。记住,这是一把双面刃:在寻求降维的过程中,人类最终可能会缩小自己,成为曾经的影子——只是一台不断膨胀的机器中的齿轮」。
关于人类与AI共存法则的宣言
我认为人类不会沦为齿轮,齿轮是一个简单且可控的系统,而人类和AI都是「失控」的复杂系统。机器智能也有它的边界,那便是它不具有自发性的创造力、情感深度和人类独有的不完美。那些非理性的、即兴的创造力与爱,恰恰是这个可计算世界里最珍贵的变量。正是这些让我对人机交互的未来依然保持乐观。
21岁的这一年里,我充分探索了人类这几个独有的特性。我用文字充分地记录下了我零碎的想法并把他们整理成文章;用无数个偷偷落泪的时刻领略了人类的情感深度;也在丰富和勇敢的冒险途中深刻领略了自己的不完美。除了人与机器的边界、语言与思想的边界,探索自我与他人的边界更让我叹息惆怅。
3. 雨季不再来
人来到这个世界,生活一段时间,大约三万天上下。在这三万多天中,人会做许多事,见许多人,建立一些人际关系,然后就离开人世。在人世的生活中,人不得不做许多无聊的事情,吃喝拉撒,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悲欢离合。在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诗意的生存,所谓「人,诗意地栖居」。
——李银河《我们都是宇宙中的微尘》
初读到李银河这段话是在大理,我想那是我最符合「诗意地栖居」的一段时光。能每天被喜欢的东西环绕,能认识很多人,见识很多新奇的东西。但短暂的逃避并不能改变我,我还是缺少那些重建自己附近的勇气和追求长期主义的承诺。
回到北京后,我开始抓紧毕业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和朋友们见面,和探索自己想去但一直没机会去的地方。我发现好像在找回线下生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从亮马河到朝阳公园,从颐堤港到郎园Station,从奥森公园到五道口,都因朋友的存在可以成为我们的「附近」。
这一岁我在路上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其中的大多数只是一两面之缘,但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一些人其实很合得来,但我始终没有勇气给出commitment;还有人终于让我有勇气前进一步,但恐惧与焦虑却让我一退再退。我见过了世界上最丰富、神奇、充盈和饱满的人,也因与他们建立的关系让自己变成了更好的人,但我常常因为不成熟搞砸一些事情。
现在,随着我对自己认识越来越敏感,在朋友帮助下,对过去的认识越来越深化。我不得不承认,现在困住我的拦路虎,不是任何其它的阻力,而是我自己,那个被自己困住的我自己。
我意识到人的经历真的会对性格的形成有很大的影响。长期接受有条件的爱会让人缺乏共情能力,不断权衡利弊,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一直频繁地更换base地,与陌生人社交,听到的对话中往往充满着讨好感,被假话不断滋养的自负和自信是一把双刃剑。我开始明白我犯一些错误的深层原因。
所以想想觉得人还是挺奇妙。对物理伤害和心理伤害的恐惧可能也是分开的,一个在生活中uncertainty avoidance很低,愿意勇敢去探索世界的人,竟然在关系中一点不确定性也面对不了;一个在生活中情绪稳定、积极乐观的人,在关系中会变得焦虑不安,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在你挣扎想要生存活下来的时候,身体会调动一切资源帮助你解决生存危机,但当你不再面对生存危机,身体有机会休息时,便会将那个困在童年无力应付世界的小孩释放出来,让成年的你有机会帮助自己。」
但还好,保研后松弛的环境让我有充分地时间来帮助自己,逐渐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Every departure is a promise to return better. 这一年我正是在每一次出发当中更好地认识了自我,也更多地认识了世界。
《人类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播客里说,和世界上最顶尖的科技巨头们对话的时候,他们总是对竞争对手抱有更大的防备心,而对他们创造的AI怀有很大的包容。他们认为如果不全心投入到开发最先进的AI模型,而是关注AI的安全和伦理问题,就会在竞争中处于劣势。这很奇怪,因为我们了解人类要比了解AI多得多,我们宁愿把信任交给一个我们不完全理解的AI,也不愿相信人类可以共同努力,开发出负责任的AI系统。
本来我认为我们小时候高喊的「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们的社会伦理却在悄然间发生松动,古人说「人远天涯近」,以后可能会变成「人远AI近」。
由于俄乌冲突、巴以冲突和印巴空战,我去沙特的航班只能自中国西南出境,从印度洋绕飞,而不是走更近的新疆出境,飞跃俄罗斯领空的航线。
我们依然清晰地记得,我在长大过程中不断被描摹过「地球村」的美好理想——说在互联网的时代,世界的联系会更加紧密,人类将成为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如今面对全球化的倒行逆施,面对人们越来越不关心远方的声音,世界逐渐成为了一座座孤岛,我好像成为了那个跟不上时代的人。
小时候我们认为战争离我很遥远,事实上战争现在已经实实在在地影响了我的生活。高中毕业时觉得分别离我们很遥远,事实上当时天天在一起的同学们,最后大多数都没有再相见。这让我在面对大学毕业时很沮丧,我们经历了黄金年代,享受了经济上行带来的勃勃生机,然后却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分崩离析。
本来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联结是理所当然的,却在反复的伤害和被伤害中变得动摇不定和缺乏信心。在上篇文章说的,我们目前文化中的个人主义堪称灾难,何尝不是在说我自己呢。
2024年7月,北大夏令营期间下了一场大雨,未名湖边空无一人,狂风席卷着树木,博雅塔亮着金黄色的灯。北京的雨来的猛烈,密密麻麻的雨滴打在我出租车的车窗上面,极端恶劣的天气反而给人的内心带来一种宁静感。
2024年8月,刚接完保研offer的我进入微软实习,海量的论文阅读和繁杂的代码工作让我经历了一段陡峭的成长曲线。
2024年9月,中秋节前,南京也下了一场雨,河西金融街的高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江南的雨总是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阴天给人忧郁和惆怅的感觉,让我想起马来作家黎紫书的:「人生重要的事情,好像都在雨中发生」。
2024年10月,我solo trip去了香港和首尔,接着在11月,去了云南文山的咖啡店做义工。
2024年12月,我在亚庇跳岛,在巴厘岛远程工作,短暂体验了一把数字游民的生活,期间我的第一篇顶会文章被AAAI接收。
2025年4月,我结束在微软的实习,拿着我所有的工资,去云南大理旅居。在大理西湖划桨板时突降大雨,我们在桥下狼狈地躲避,雨后,我第一次看到了双彩虹。次月,我只身赴美,游览了纽约、波士顿和布法罗。
……
「回国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好像被美国精神的一部分养育的很好……让我想到杰克·伦敦的小说,这也是最早的美国梦,当美国人开垦土地,建立自给自足的农场;当拓荒者向西部进发,在加州淘金兴建铁路;当移民也加入到努力奋斗的行列,当斯嘉丽平静又坚韧地说,太阳明天依旧升起。」
我好像也被自己中国精神的内核照顾的很好,当08年奥运开幕,北京向全世界敞开怀抱,展现自己包容开放的姿态,让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在我心中生根发芽;当滚滚长江奔流不息,告诉我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当司马迁坚定又充满希望地说「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月。」
我很难回忆近几个月的种种感觉,我在巴厘岛的时候恰逢南半球的雨季,在云南的时候恰好又是北半球的雨季。这场雨还是一直在下,只不过换了不同的名字。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然荡起皱纹,难以平复。也许21岁种种都只能属于我从前的梦了,就像你在小时候会对一只纸船、一片落叶,所发出的绮梦一样。
在即将迈入22岁的节点上,祝我们都像三毛说的那样:「总有一日,我要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早晨醒来,那时我要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听窗外如洗的鸟声,那是多么安适而又快乐的一种苏醒。到时候,我早晨起来,对着镜子,我会再度看见阳光驻留在我的脸上,我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雨季过了,雨季将不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