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 Over the Hills: 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Go I

Wind Over the Hills: 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Go I

风轻轻拂过半山腰

封面图:普者黑村全景

过去两周,我在云南文山州丘北县普者黑村里的一个咖啡店做义工。在咖啡店里调咖啡,配酒,闲暇时买菜做饭、湖边垂钓,还有擦桌子、扫地,这些构成了我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我找到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的那份宁静与自在。

1. 普者黑的山河与故事

普者黑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景区内有个普者黑湖,我们的咖啡店就坐落在湖边,湖对面是连绵的山丘。每到黄昏,霞光从山头倒映在湖面上,我们一边听着爵士乐,一边静静地看着太阳落下,偶尔会让人产生「我的生命就应该浪费在这种地方」的想法。

村子不大,我骑电动车从村头到村尾不过十分钟。淡季里游客寥寥,路边的店铺很多都没开门,还开着的几家酸汤米线和彝族小炒也快被我们吃了个遍。我觉得云南的美食完全被大家低估了,不管是在文山还是昆明,我吃到正宗的本地食物如荷叶鸡,红三剁,藕粉,鲜花饼都超出了我的预期,再配上一杯特色的酸角汁饮料,简直是对味蕾的双重享受。除了吃村里的小店,我们还自己买菜做了一些饭,比起先前在长沙下厨的恶劣条件,这次的厨房环境明显好了很多。跟着小红书的教程做了鱼香肉丝、木须肉、麻婆豆腐等经典菜式,还有正宗非遗扬州炒饭,既有趣又满足。

村里的一家米线店叫馨宁,好吃

店里有一位本地的店员——小羊,多亏有她在,我们才能获得极佳的义工体验。她比我年龄小一岁,双鱼座,ISFP(在我的「威逼利诱」下才测出的),高一辍学后开始打工,从快递员做到咖啡师,家里有七个兄妹。小羊非常能干,总是主动揽下店里最累的活,她还教我们做咖啡、饮品、烘焙和料理。刚认识的时候只感觉她不善言辞,有点内向,但熟络之后我们聊的很开心。

小羊说她喜欢自由,姐姐和妹妹都已成家,而她还想去深圳闯一闯。她说自己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没想过职业规划,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无畏,仿佛自由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这应该是我第一次遇到跟我家庭条件、成长环境、生活习惯都不太相同的同龄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学到了很多东西。

小羊,酷的嘞

咖啡店的老板郭总来自江苏,在北京上的大学,之后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在北京待了二十多年了。他跟我们讲了他大学时期骑车去爬慕田峪长城、去石景山游乐园摆摊和去苹果园倒卖自行车的经历,话语间流露出的都是对大学生活的怀念。他们那个年代上学真的太幸福了,可以和同学自由探索城市的各个角落,可以尝试和社会有很多的接触,还能够享受到北京极其优越的资源。问起他为什么选择离开北京来云南开咖啡店,他笑着说:「就是玩儿呗」。似乎无论年龄几何,他依旧还是当年下雪天,骑自行车去爬慕田峪长城摔了一跤的男孩,还在不断折腾呢。

店长张哥,来自台湾,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原先也是做设计方面的工作,现在回归到柴米油盐,转型为咖啡店的大厨。他热衷在店里和客人攀谈聊天,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店里摆着很多台湾出版社出的书,我想也跟他有关。我抽空看了几本,他们的书阅读顺序是从右往左,从上到下,又是繁体字,所以读的很慢。其中有一本叫《丢掉胸罩去旅行》,讲一个女孩独自环游世界的故事,我被她在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和乌干达等非洲国家的经历深深吸引,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踏上非洲草原的 Safari 之旅。

在草坪上看书太惬意了

在云南的每一天,我都感觉自己活的非常「当下」,在干活的时候就只想着干活,休息的时候就悠闲地放松,没有焦虑,没有一堆无用的琐事缠身,只专注在眼前的生活。每天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事,但是时间还是根本用不完。

前一阵刷到一位清华大学特等奖学金候选人发的小红书,标题是「到底要多优秀才算优秀」。在云南我好像突然想明白,我追求的优秀其实是我的「枷锁」,优秀带来了更高的视野,却也带来了更多的束缚。做一个普通人,去湖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店里进行一些简单劳动,骑着电动车在村里穿梭溜达,是不是比挤在中关村的写字楼里自由?

还有猫猫陪我玩

小羊一心向往的大城市,却是我、郭总和张哥等人想要逃离的地方。有人吃到了互联网的红利,工作10年在北京买了房,到了40岁却去草原开起了民宿;有人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去全世界旅居,在大理、清迈或者巴厘岛当起了数字游民;还有人住在燕郊或者房山,每天通勤身心俱疲,拼了命也要留在北京。其实我已经清楚的认识到,在北京的生活并不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冒险,我们四处奔波的意义是什么呢?

所以到底要多普通,才能自由呢?或许,自由从来不是一种固定的状态,而是一种勇敢迁徙和流动的能力。像一条河流,靠近山谷时安静,遇见悬崖时激荡。自由并不在何处停留,而在于我们是否愿意让自己不断前行。

普者黑湖的日落

没有靠山的时候,不妨变成河流。人会在变动里充满生机,迁徙与漂泊的另一面是寻找与流动。

——维安记《18岁到28岁:漂泊与迁徙是珍贵的能力》

2. 有风的地方:火焰的野性之歌

夜晚的普者黑湖边,熊熊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仿佛一个狂野的灵魂在黑夜中舞蹈。这是为一群来自重庆的团建客人准备的篝火晚会,虽然只是店里的义工,但这一夜,我们也成为了这场狂欢的参与者。

晚会以云南的打歌拉开序幕。音乐声从音响里传出,旋律和鼓点迅速感染了每一个人。小羊第一个被拉了进去,她有些羞涩,但很快就融入了节奏。人们围成一个圈,手拉手,脚步随着音乐有节奏地起落,打歌的舞步简单但极具力量。即使不懂当地的语言,单靠着这高低起伏的旋律和人的笑声,我也能感受到那种炽热的情感。刚被拉进去的时候我的脚步有些凌乱,但很快便被人群的节奏带动,竟跳出了些许的自信。当气氛渐入高潮,有人端着啤酒,有人抱着小孩,甚至有人扛着椅子开始围着火堆跳舞。火光映着大家的脸,欢笑声、歌声混在一起。

篝火晚会盛况

当打歌的节奏渐渐减弱,一束烟花从湖边冲天而起,划破夜空,绽放出炫目的光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看着这场意料之外的烟火表演。烟花一束接一束地绽放,像是燃烧掉了整个夜晚的寂静,也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有风的地方,火焰总会找到燃烧的理由。晚会的尾声,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用酒洒向余烬,用木棒轻轻拍打。火星四溅,在黑夜中化为无数闪亮的星星。不知是谁拿来了呲花和冲天炮,火光下的狂欢又一次被点燃。我站在人群的边缘,仰头看着天空,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释然。没有人关心彼此的身份、地位或过往,我们只是一些在火光下跳舞、歌唱的普通人。

烟花和篝火

远处的山丘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若隐若现,湖水中倒映着火焰的影子,微风拂过,整个世界都像是轻声在歌唱。

尼采说:「一个人只有走向远方,才能发现自己」。在普者黑的这段日子里,我第一次意识到,走向远方并不一定需要明确的目标,有时候,只是让心随风流动,就已经足够。

第二天,我们去清理晚会后的场地。篝火的残余旁散落着许多垃圾,我分拣出塑料垃圾装袋,将纸质的垃圾聚在一起,又点了一把火。湖边的风一吹,火苗瞬间升腾,烧得干净利落。我一边清理一边感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玩过火了。「生活是泥沙俱下的,但正因为如此,泥沙中偶尔发现的金子才让人觉得值得」,我想这段故事成为我在低迷时分的一束亮光,提醒我保持对生活的好奇与热爱。火焰本意味着疯狂与破坏,却也孕育出秩序和新生。正如孟岩说的:

这个世界向我承诺,我的生命中有美好的事物,不是因为我值得,不是因为我为之努力,而是因为他们和破坏与失去一样,是混乱的一部分。生是死的另一面,正如生长和腐烂互相依存。

——《无人知晓·鱼不存在》

3.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Go I

如果你听了我的描述对这个偏远的村子心生向往,也想搬来这里居住,我劝你三思而行。

相比于城里,这里物资匮乏,交通不便,医疗条件也并不理想。从昆明南站坐高铁到普者黑站要一个多小时,然后从高铁站坐一个小时公交才能到村里。有一天我和小羊为了吃一顿麻辣烫,骑电动车去了最近的县城,来回花了三个多小时,冻的半死,吃完麻辣烫还有点头晕目眩。

在这之前我从未在农村真正生活过,我对中国乡土的狭隘认知,还停留平时在周末去踏青放松的几个近郊村镇。在普者黑村里,打开蓝色外卖软件是一片空白,黄色外卖软件上也只有零星的几家商户在营业;一般快递需要三四天才能到达,天猫超市或美团优选是少数可以次日达的渠道。

在这里有时候我感觉,农村好像是为了城市而生的。来店里的客人大多是从昆明、上海等大城市远道而来,寻求片刻的放松时光,好像很少可以服务到村里的居民。就好像阿那亚、崇礼和延庆是为了给北京的人度假,怀柔、密云是为了让北京的人吃上好的饭菜。城市急剧膨胀,农村人口大规模流失,让我们很少主动去关注农村的声音。谈起农村必谈脱贫攻坚,必谈乡村振兴是很狭隘的看法,农村也有自己的叙事和生活方式。

右下角是用来拉车的马,远处是晨雾中的山

劳动的价值在这里格外凸显。虽然我自认为具备出色的劳动经验,中学时期我们学校还开过「劳动技能」课,但关于店里的事务,我之前引以为傲的「problem-solving ability」在这里完全失效,几乎事事都要小羊来教我。

春秋战国时期,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学者因为整日钻研学问,不从事农业生产,而被百姓嘲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反思我接受的科研训练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从事人工智能领域的工作,我有幸见识到了世界上最聪明、最有能力的科技人才和他们的杰出作品。但我不希望前沿的技术只停留在浮夸的纸面宣传,我希望我的工作能够广泛地帮助人们,而这需要我对人们有广泛的理解。我做 AI Research 已经一年有余,一直聚焦在大语言模型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在语法纠错上的应用,在 Excel 表格上的应用,在事实性检验上的应用。但这些我对村里的人都无从谈起,因为实在离他们太远了,我希望通过我的工作让 AI 更广泛地在生活中落地应用,比如更广泛更公平的教育,比如真正实现「机器工作,工人唱歌」的美好愿景。

看看风景

这几天我读到吴恩达的Newsletter:

「当你看到有人因为5美元的鸡蛋太贵而放回货架,并思考如何向孩子解释时,这会让你更深刻地理解,为什么每小时1.50美元的加薪对许多人是改变命运的事情。

我对未来充满乐观,因为我看到有太多方法可以让许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感到幸运的是,当我的孩子或我觉得冷时,我们有温暖的衣物;当我们饿了时,我们有一辆能够工作的汽车,可以开车去杂货店购买新鲜的食物。我感到幸运的是,我不用一个严重破裂的手机,而是有一台现代化的电脑和快速的互联网来完成我的工作。小时候,我的父亲教会了我一句格言:若非上帝的恩典,我或许就是他们(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Go I)。这句话让我明白,即使是稍微不同的环境,我也可能会境遇截然不同」。我想我也是接受了上帝慷慨的馈赠。

日落again

在这场旅途中,普者黑的风带走了一些迷惘,也留下了一些坚持。我在篝火旁看到了破与立的轮回,在风中感受到了生活的厚重与微光。未来的某天,当我坐在明亮的实验室里,再想起这个小村子时,我想,那些与人分享一杯酒、一支舞的夜晚,会提醒我,技术的价值始终要回到最本真的地方,那就是为人服务。

人真正的自由,是找到与世界的契合点,而非简单地逃离或驻留

——海德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