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24｜审慎而冒险地寻求突破，谈谈我不再害怕什么
封面图：在广州边学习边拍的日落
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喜欢在我的错题上批注：「这类题型需要突破」，当我下次再做错的时候，她又会批上「还要突破！」。当时的我不以为然，今天我回想起来，我猛然发现，「突破」几乎贯穿了我的2024年，这个词充满了力量感，也代表着高度的计划性和执行力。相比于今年各路媒体炒作的「重启人生」，我认为「寻求突破」对我来说似乎更为贴切。
2024年上半年，科研、课程和保研的多重压力让我的生活笼罩在一片阴影下，但那也是我成长最快的一段时间。那时，我一直想写点什么，却根本没有办法理清纷乱的思绪，更是没有办法把他们编织成观点。下半年随着论文的投稿和保研的尘埃落定，我才慢慢开始用心享受自己的生活，进行了更多寻找自我的尝试。
1. 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
2023年11月，我进入北京大学进行科研实习，从事自然语言处理和大语言模型相关的研究。刚开始的科研工作进行的并不顺利，我每天要从学校通勤1个小时到研究所，进行大量的文献阅读，与学长和老师进行想法的讨论。然而，由于对科研不熟悉，我提出的很多想法都没法落地，就算有了成熟的想法，我当时的动手能力也难以支持想法的实现。许多时候，我独自在研究所里待到很晚，心中常感迷茫。
深夜从研究所里出来，在北大东南门等公交时，中关村北大街上只剩下稀疏的车流，北四环上灯影璀璨。有一次，当我走过天桥，打开网易云准备听歌的时候，恰巧开屏的评论写着「祝你下一次哭，是因为太幸福」，当时我的眼泪顿时有些绷不住。305路公交车到站，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让自己的思绪随着大街上的车流和灯光飘散。中关村的高楼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光，公交车从北向南，依次驶过中科院、人民大学、北理工、国家图书馆……我突然感觉，未来的希望是那么渺茫，偌大的北京，好像没有能容得下我的地方。
我实习的地方
我忘记这种低落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好在后来经过努力，项目逐渐有了一定进展。我把之前数学建模里的层次分析法和大语言模型结合，提出了一种新的生成权重的方法。这个思路在组会上得到了老师的认可，我开始准备实验框架的搭建和数据集的准备。
随着项目逐渐走上正轨，偶尔趁着等实验结果的工夫，我下午可以出去溜达一会儿。从北大东门沿着成府路走到五道口，在万圣书园看会儿书，再买个鲍师傅的肉松小贝，溜达回来，一下午就过去了。万圣书园选的书有点偏学术，但是大多都并不枯燥，有很多人文与科技交叉的书籍。比如《我们的未来：数字社会乌托邦》，作者将AI与马克思主义、乌托邦等概念结合起来分析，阐述了AI可能引发的社会变革，但大多集中在形而上的讨论，而没有什么实际内容的支撑，他们家人文社科与科技交叉的书大多如此。
在风入松书店看的《斯坦福人生设计课》
后来中关村风入松书店重新开业，我就喜欢溜达去中关村看书了。该书店的选书很符合我的胃口，不仅有人物自传和中国文学，还有很多科技、自我管理和人生规划方面的书，这类书通常篇幅不长，一下午的时间刚好可以看完。比如，我记得有一天翻了一本讲斯坦福人生规划课的书，还有一本《离开学术界实用指南》，看完心潮澎湃，当场想好好规划一下我的人生，后来发现没法规划。我还花时间阅读了一些非技术的书籍，包括历史、哲学和文学等领域，出于好奇心和探索的乐趣。
逛书店是我在这期间除了科研以外的一大乐事，现在我意识到，这些书店和北大校内的各种活动一样，潜移默化地给了我很好的人文教育，让我认识到：只读政治学、哲学和社会学是很难推动伟大的变革的，只学习金融和工程学也是。唯有广泛涉猎，心怀伟大理想，以技术变革引发经济变革，经济变革引发政治变革，继而才能做出改变全人类的伟大事业。这些启发成为了我后来制定未来规划的重要原则。
我的论文出生了！
到了2024年5月，经过数月的辛勤工作，我终于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研究方法，开始了论文的撰写。到了6月，我的第一篇作为第一作者的论文也顺利成稿。从撰写论文、修改润色到后续的rebuttal，万老师、学长以及其他同学都给予了我极大的帮助。我在深夜登录overleaf时，看见大家忙碌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让我感到无比温暖和感激。回顾过往，去北大访问之前，我的简历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经历。现在看来，这八个月在北大的科研之旅，无疑成为了我简历中最耀眼的一笔。我深刻地感谢万老师给予的机会，以及万老师和尹学长在这段旅程中的帮助与指导。这份经历，这份恩情，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在北大百讲看《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在那些日子里，我还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目睹了一幕幕艺术的盛宴：中央歌剧院的《卡门》专场演出，那激情澎湃的旋律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韩炳哲的《倦怠社会》纪录片，伴随着映后深入的探讨，启迪了我对现代生活哲学的思考；还有那部《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电影的主题对谈如一缕清风，吹散了心灵的迷雾。
拿电影《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来说，讲述的是疫情期间发生在中国社会的一些典型故事，包括外卖骑手、互联网打工人、灵活就业人员等多个典型人物，整部电影的氛围极其压抑，将当代中国日常生活中被人们忽略的微末撕裂，显露出社会肌理下的隐痛。映后对谈有戴锦华老师、该片的导演、制片和主创团队，一起讨论了电影背后反映的更深层次的问题。整场活动带给我极大的震撼，让我开始担忧我自己的未来生活，如果我继续沿着现有路径前进，十几年后会不会落到电影中互联网公司高管的那般境地？可能也是从那时开始，我逐渐学会否定之前被灌输的「努力便会有回报」的线性思维，不再盯着那颗结的果实。我决定我要去很多地方，祛魅很多东西，构建自己的框架，然后深根于生活。
我见过未明冬夏，万物流变，岁月流转，北大像一颗明星悬在我求学之路的上空。每次吃完饭从嘉园食堂出来，或者是思绪混乱的时候，我喜欢到未名湖边溜达一会儿，在湖边能思考很多事情。北大是常新的，我希望我也是。在这里，我接受了完整的科研训练，坚定了我走科研道路的决心；我也把「爱国、进步、民主、科学」深深刻到了自己的脑海里。希望自己在未来也能做出有价值的工作，「为机器立心，为人文赋理」
深圳的水果挺好吃
时间来到2024年7月底，在深圳参加夏令营的时候，我意外地接到了微软的面试电话。我当即翘掉了下午地宣讲回酒店面试，主要聊了我之前在北大做的工作。经过一小时的高强度对线，我未来的mentor，一位微软亚洲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觉得我之前做的工作还比较solid，于是发了几篇论文给我，要给我安排第二次面试。第二次面试的时候我人已经在广州了，我们聊了对那两篇文章的看法，又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从广东回到马鞍山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offer call。
8月我正式回到北京入职。作为一个毫无企业实习经历的本科生，能进微软我还挺意外的。得益于先前在积累的科研经验，工作开展的还比较顺利。作为一名科研实习生，我除去读论文，设计新的算法，还要负责代码实现、撰写产品文档、做评估、写测试报告等一系列工作，俗称为「全栈」的AI工程师。这也是我代码能力提升最快的一段时间，面对难懂的C#语言和公司内部的石山代码，我经常要花很多时间向ChatGPT和身边的同事请教。项目初期我需要阅读很多论文，那段时间我能感觉到我的论文阅读能力有了很大提升，也找到了在一个具体产品上解决未知问题的乐趣。
从海淀区上园村3号，到颐和园路5号，再到丹棱街5号，我的科研之路在这些机遇和挑战中有了突破。我更加深刻了我高中时贴在桌子前面的那句话——「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
2. 在卷和躺之外，重要的是走出倦怠
今年是我第二年做年度计划了，今年的计划没有像往年那么宽泛，制定了一些详细的指标。在制定计划时，我把今年预想为「收获」的一年，前三年努力的成果，在今年都将一一兑现，因此我并没有设置很高的目标，而是想要在真正对我有意义的事情上做出成绩，并享受这趟旅程的全部过程。
7月参加北大夏令营之前，我对自己的实力十分有自信，大有「于京师之地，再续三年韶华」的气概，想着一定要留住北京，做出一些不错的工作。可是北大的面试给了我当头一棒，十几位老师的轮番质疑，从项目到方向到能力，让我意识到我彻底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北大夏令营开营
但我也不是被一次压力面就轻松打倒的人，再后来，我辗转上海、深圳，又陆陆续续面了一些学校，结果都很难让我满意。那段时间我很是失落，我觉得那些老师不应该只看重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而不看我的能力、见解、热情和自我驱动力，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花多一点时间好好回顾一下我的专业知识。我从Stanford CS224N自然语言处理开始，再看CS229机器学习，画transformer模型的架构图，推导logistic regression的损失函数。然而，我越看越觉得这些东西没有意义，我所付出的时间与我能力的提升显然不成正比，我不想让自己陷入到这种一味内卷的状态中去，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保持这种拧巴的状态很久，甚至一度在考虑弃保出国，或者去读中外合办的高校，但种种现实的因素让我先把精力放到保研上。直到南大的老师说：「只要你有保研名额，我就愿意接收你」；直到国科大的老师说：「你做的工作很扎实，我把机会给你，你来或不来，都可以」；直到微软的首席科学家说：「我觉得你做研究的方法很踏实，虽然你没有任何实习经验，但我愿意给你时间，让你过来学习」。之后情况开始逐渐好起来了。
在南大夏令营
现在看来，寻找未来去处的过程，其实也是寻找自我，忠于自我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喜欢学术，但是讨厌学术圈，发现自己讨论繁杂的纯理论，而是更偏向应用，让研究产生实际的社会价值。从读顶会到投顶会，从读经典论文到读顶会的Outstanding Paper，还有Nature和Science上最新的跨学科成果，让我对科研逐渐祛魅，也让我找到了值得我在未来10年内不懈追求的方向。读研的去向，是在高考之后第一次完全由我自己做的重大决定，我只少量采信父母和朋友的建议。对于我所讨厌的事物，我一定要尽可能远离，对于我所热爱的领域，我一定要竭尽全力做出扎实的工作。虽然我最后没能去成北大，没能留在北京，但我不后悔我现在的决定。即便回到南京的我，不再拥有那么高的上限，尽管回到南京的我，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但是在卷和躺之外，能够把生活塑造成我想要的模样就已经让我足够开心。
再分享今年读到的一则小故事：嘉祐寺后山上有一座松风亭，一日苏轼在山中闲逛，感到疲乏，就想到松风亭上歇息。可抬头看去，松风亭还在高林之上，与自己相去甚远。思虑良久，苏轼忽然顿悟：「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此念闪过，有如云开月明，亦如鱼儿脱钩，苏轼豁然开朗，他的内心也得到了解脱。
愿我们都做一条脱钩的鱼，找到属于自己的叙事。这一年，我们可以不用更好，可是要值得。
3. 人生如梦，什么是丰盈饱满的爱？
K没有笔直地向自己爱的目标疾行，但这绝不能作为他爱得不够彻底的证据。无论情感之火燃烧得如何炽烈，这人都不会盲目地行动。让他不顾一切冲动任性的机会既然未曾降临，那么他就不得不略略停下脚步回顾过去的自己。
——夏目漱石《心》
同夏目漱石笔下的 K 一样，我觉得真正的爱不在于盲目的冲动，而在于深思熟虑后的行动。爱意会在相处中不断浮现，两人不断共同付出相互奔赴来装点这段爱情，直至其变得丰盈饱满。
我之前参加有一次映后分享，嘉宾说：「在这个倦怠的社会中，我们都被社会的各种规训压的喘不过气来，每天为了梦想中的成就漫无目的地奔波，以至于变得独立，疲惫，不想为任何人负责」。不想为任何人负责是当下年轻人常见的心态，我之前也遇到过很多优秀且同频的人，但相处的越久就越发现，很多人表面的精英外表下隐藏的是精致利己主义的内心。聪明智慧是上帝给予的馈赠，将这种馈赠局限在如何将个人利益最大化上未免有些太过狭隘。以价值交换为目的，想要对伴侣有完全掌控感的爱情注定不是丰盈饱满的。
旅行途中遇到的小惊喜
钱钟书和杨绛的爱情被人广为称赞，他们相互依恋，相互尊重，既亲密又有边界。杨绛始终强调自尊自爱，平等豁达，爱和自由都要足够：「把自己还给自己，把别人还给别人，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在没有进入亲密关系的时候，我们都是独立且自由的个体。但谈恋爱之后这两样东西不可避免得遭到侵犯。「曾经习惯的一切，因为另一个人的到来，被彻底打破。我们都以为，爱必定带来幸福，安定，快乐，勇气和力量，然而实际上，爱让自我消融，会带来巨大的辛福感，也会带来巨大的不安。为爱燃起的不安，把爱变得面目全非」。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多，如果还是没有把「我」变成「我们」，危机便会自然浮现。其实我们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被他人影响的，那种渴望被影响的激情，深深地压抑在了内向的表象之后，或是被他人较强的控制欲吓得退缩。爱的意义便是，让潜意识里渴望被外物影响的自我，能够打开自我，拥抱外物。把那个从来没有发展过的未知自我活出来，他的生命才会流动。
看看海
有时候感觉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 Summer School，人们相遇，相知，然后别离，你称之为「爱」的人，不过是共同在屋檐下躲雨的陌生人，雨停了，自然就散了。
August sipped away like a bottle of wine
八月就像一瓶红酒般几口见底
Cause you were never mine
因为你从来不属于我——Taylor Swift《August》
我开始相信没有谁能够真正理解谁，真爱远比我想的更加稀缺。有些路就是这样的，你往前走，别人就是会落在后面，或者走上了另一条分岔路，我们到底还是要走自己的路的。
关于什么是爱，我更喜欢的回答是：爱是复杂的，既是拧巴的，冲突的，又是充满生命力的，爱能够让我们清晰的感觉自己活着；爱是看到好看的想第一时间发给她，吃到好吃的想第一时间送给她；爱是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很快乐；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更想你仍是你。
在南苑俯瞰北京
4. 允许美好的事物晚一些到来
回到文章的标题，我不再害怕什么？我不再害怕被优绩主义、精英主义所裹挟，考试和分数不再是我的人生母题。回看我这十多年求学之路，该主义始终是激励我不断向上攀登的动力来源，把我从一个富庶安逸的江南小城带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在北京的日子里，我见过很多努力奋斗的「小镇青年」，也见过很多生来不凡的「天之骄子」。我几乎放弃了原先笨拙的努力，在大学本科的日子里，我的成绩不是最拔尖，竞赛奖励也并不出众，但是我也根据自己的兴趣做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但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样度过我的大学时光，我庆幸自己在这短暂的时光里还是做了一些工作，更好地理解了这个社会运作的规律。
我不再害怕脱离原有的生活轨道，相反，我反而更乐于探索新的领域。独自出国、住青旅、穷游、义工、健身、攀岩、摄影、自媒体、向上社交、财务管理，任何感兴趣的事我都想去尝试一下。我庆幸自己在接受了三年本科教育后还保有了部分对世界的感知力，愿意尽可能多地去拥抱这个世界。
公司的健身房
我不再害怕犹豫不决于当下的某个决定，可以更加自信从容地想象五年十年之后的我。我不会在给自己制定详细的年度计划，而是不断沉淀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我相信我的人生是由我自己决定的，纵使外在环境会对其有很大的影响，但只要一直坚持攫着自己的目标，我当下的每一个选择对我十年后的影响都微乎其微。我相信伟大不能被计划，我只需独立行事，自由做梦，任凭明天对我裁决。
如今，我们站在世纪科技革命的重要关口，听百年变局的呼啸。随着大模型基座能力的不断提升，具身智能、AI for Science、脑机接口等领域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新突破涌现。在人生进入新阶段的当下，我认为需要积极追求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要健康而完好应付至难之事；二是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
科技的发展始终是要以人为本的，推动大模型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可靠的应用，肯定比发CCF-A的论文来得更有成就感。我感谢我的大学和北京这座城市给了我非常好的人文教育，让我除了沉溺在刷题和应试，还拥有拥有真正脱离课本，沉浸在文学、历史、哲学这些非技术类学科当中的机会。站在科技与人文的十字路口，我一方面要精进自己在技术上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要思考技术诞生的初心——解放社会生产，捍卫启蒙价值。希望我对自己的技术能力保持乐观，对丰盈饱满的爱保持乐观，对用技术解决社会上的种种问题保持乐观。
「I believe that unarmed truth and unconditional love will have the final world.
我相信，不靠武器发声的真理和无条件的爱将会充满整个世界。」